天地咒第一章 师爷镇靖忠遇奇缘 “礼之用”小姐巧周旋

 一.师爷镇靖忠遇奇缘   “礼之用”小姐巧周旋

   “哎——,站住——”

“哎——,说你呢!还走! 贼!”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,边跑边喊 边往南追,满脸绯红气喘吁吁。

这是发生在一条南北通衢大街南端的一幕。

这条大街,街面足足有十余丈宽。大街北端两侧门面房里,都是做买卖的商户,一家紧挨一家。大街南端,没有了商户,东西两面对称坐落着几座二层小楼,俯瞰着这并不算窄的街面。这里是师爷镇的范家街。  

    很多年以前,在师爷镇西边三、四里远的地方是两条河的交汇处。元朝末年,在此处新设了一个县,取河流交汇之意称作交河县。县太爷从文渊深远的浙江绍兴聘来一位范姓师爷。这位师爷辅佐县太爷将交河县治理的民顺物阜,深受当地百姓爱戴。十几年后,范师爷将全家迁来,安顿在现在的师爷镇。当时同僚们劝他将家安在县衙附近,师爷说,此地无根。师爷告老还乡后不几年,河流改道,元灭明兴,县衙东迁到十多里外的清凉江北岸。河断鱼无,县去人空,旧县衙倒不如师爷镇兴盛了。

    今天正逢师爷镇集日。这个集日,是方圆几十里的大集口。天刚蒙蒙亮,街两边的商户们便早早开了门,在自家门前用木板或竹箔搭起摊位,摆上各式各样货物。从十里八乡赶来的行商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推着木轱辘“吱吱呀呀”响的独轮小车,来到街上,占据街面上一小块地方,或摆地摊,或将货物摆在自家小车上。好几百米长的街面,摆满了鞋帽布匹,日用杂品,果品菜蔬,农具家什,等等等等。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时,赶集的人们陆续来到了。他们在商贩们留下的中间空道上,听着商贩们南腔北调的叫卖声,瞅着琳琅满目的各色货物,徜徉着,拥挤着。这些人碰到中意的,便挤到摊位前去,挑挑拣拣,讨价还价。赶集的人群中,有个人很特别,每到一处,总会把许多人的目光吸引过去。这人,中等靠上的个头,青蓝布长袍,头上扣一顶多半新蓝疙瘩青布帽盔。这些倒不特别,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从脖颈后剪短的头发。赶集的男爷们儿,不论老少胖瘦,脑袋后边都拖着一条辫子,或粗或细,或长或短,或黑或白。而他,是男人剪了辫子,这不犯了大清朝王法吗?“这人神经!”人们心里想着,眼睛不断地向他偷觑。他知道这些,但却未不理会,自顾自地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搜看。

     他叫唐靖忠。他从十五岁到天津学买卖,到今年年底就该期满出师了。他学徒的铺子,经营布匹和绸缎,铺面和周围铺子一样,前店后厂。去年,皇帝的屁股离开了龙椅,他们店老板从当时大量涌入国内的外国货栈上购进一批各色毛线,但销路一直不太好。这次他从天津回家,本为清明节扫墓而来,昨天扫完墓,听说今天是师爷镇集日,于是决定晚走一天。今天一早赶到这里,想了解一下行情,看是否能找到合适店铺作为毛线专卖店或营销店。刚才,他揹着钱褡子,从南往北将街东侧店铺看了一遍,回头又从北往南将街西侧店铺看了个遍,谁知竟一家也没相中。他并不了解,就当时来说,毛线在偏远的农村根本就销不了。他失望地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地说:“再往南就是住家户了!”沮丧塞满了整个心窝。他回头瞧了瞧满街筒子嘈杂的人群,漫步往南走去。——他准备回家了。

     耳边集场的嘈杂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他抬头望望天上太阳,略略加快了脚步。

“站住!看你还跑不跑!贼!”随着话音,一个满脸怒气双手掐腰的小姑娘,突然站在他面前三、四步远的地方,双目圆睁,挡住去路。小姑娘就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
“贼?”他一愣,茫然地站住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就又听小姑娘厉声喝道:“钱褡子!摘下来!”      

“贼?说我?不太可能,嗯,兴许是——”唐靖忠想到这儿,平静地说,“姑娘,你认错人了吧!”说着,抬脚要往前走。

“别动!摘!钱褡子!!”俨然是命令的口气。

  “凭么?我没偷没抢,凭么?”唐靖忠这才认真起来。他立定身子,语声不高但却底气十足。他愤怒地圆睁双眼,暗攥双拳,瞪视着小姑娘。他想,别看在你们师爷镇的一亩三分地儿,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受辱。

“你,把毛线拐来啦!俺家的!”小姑娘更是提高了嗓门。

“拐你毛线?哼,本人就是卖毛线的!”唐靖忠想到这儿,冷笑两声,正想奚落小姑娘几句,忽然,“毛线”两个字让他激灵了一下,他想到了学徒时师傅对他说过的话,和顾客吵架是没理可讲或讲不出道理时的另一招式。于是,他长长地吸进一口气,使劲将火气往下压了压——十八岁的年纪,血气方刚,火气正旺,点火就着,他能把这火气摁下去,还真多亏了这两年的学徒生涯——非常镇定地反问:“证据哩?”

“偷没偷,翻翻钱褡子就行!”依然是命令的口吻。

“没偷,凭么翻?”

“翻!翻!”周围不知何时围过来的几个人起哄似地喊着。

这喊声,再一次激怒了唐靖忠,只见他眉峰高耸,眼珠外凸,口喘粗气,抬头慢慢环视周围几个起哄的人——小姑娘不懂事,难道你们几个岁数大的也不懂事?刚要发作,却见一根绿色毛线从自己搭在左肩的钱褡子里牵出,一直牵到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这根毛线,在春天的阳光下,翠绿,鲜亮,璀璨夺目,惹人喜爱。

     怎么回事,这——,他愕然地瞅着眼前这一切,不知所措。忽然他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:有人栽藏!

     不行,我得澄清,必须澄清!必须说明白!必须还自己一个公道!必须!想到这儿,他抬眼又扫视了一下周围。见小姑娘正咄咄逼人地逼视着他,那几个帮闲者也幸灾乐祸地乜斜着瞅他。看来这场保卫自己声誉的战斗非打不可了。他刚刚还想到了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的圣人训,如今全然顾不得了。人生一世,声誉最重,想到这,他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。他暗暗攥了攥拳头,挺了挺胸脯,冷哼一声,郑重地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帮闲的。略略提高了点儿声调说:“今天这事儿,一定有人——”

     “翠儿,找到了吗?”

     就在唐靖忠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的这句话把他的话打断。他回头一看,从后边赶来的这位姑娘,中等个头,长方脸,尖下巴,脸上透着少女特有的光鲜,尤其是那双眼睛,黑眼珠占去了绝大部分,明亮而深邃。那眼神儿,除了具有少女的柔情之外,还透着一种少见的坚毅。看样子,这人也就比这个名叫翠儿的大三四岁。她来到唐靖忠面前,略略低了低头,弯腰行了个礼,说:

     “是我不小心。线团从楼上掉下来,掉到先生钱搭子里了。”说着又弯了弯腰,“对不起了,先生。”

      赶来的这位姑娘,先是行礼后是道歉,倒把唐靖忠“将”住了。他心里刚刚升腾起的满腔怒火,渐渐销声匿迹,就连刚刚说到半截的话也没了下文。对方既然“礼之用”,那么我也只好“和为贵”了。不仅如此,他在心中还暗暗感激这位姑娘,因为现在他无需再去说明那即便有五百张嘴也难以道明的“偷窃证据”了。何况周围还有这越聚越多的看客呢!于是,他赶紧低了低头,诚心诚意地说:“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  唐靖忠见姑娘行止落落大方,言语不卑不亢,处事有礼有节,顿时心生敬佩之意。“想不到乡下竟有这般素质的人。”心里想到这儿便想仔细看看这人。他不好意思抬头直望,于是便将低着的头歪了歪——想偷瞧一下。谁知,他偷瞧姑娘的眼光正好和姑娘偷觑的目光在中间交相碰撞在一起,只觉“嗖”的一声,便赶紧收回目光,与此同时,心中“咚’’的一震,随后便“咚咚”跳颤起来。他只觉得两颊发热,好像真的偷了毛线一般,于是愈加低下头去。稍过片刻,他定了定神,刚想张嘴说些什么而又找不到合适话时,只听那位姑娘说:

     “拿出线团,翠儿,我们回去!”

唐靖忠将钱搭子从肩上摘下,趁机又偷偷向姑娘望去,这次只看到一双眼睛——明亮而深邃——便立刻将目光收回,只这一看,他的心又“咚咚”地跳欢了。十八年来,唐靖忠第一次这么强烈而迫切地想去窥探一个姑娘的面容。

这时的翠儿,心中仍带有八分怒气。她没好气地将手伸到钱褡子里,使劲一捋发泄般一把将线团拽了出来,可掏出一看,却愣住了。原来,在那葱心绿的圆圆的毛线团上,沾着几根五颜六色的毛线。她瞪大眼睛,惊喜地喊道:

“小姐,快看!”

原本葱心绿的线团上,如今正有几根一二尺长的毛线:枣红的,深粉的,鹅黄的,天蓝的,墨绿的,有的缠绕,有的攀附,色彩搭配,超乎天成。几种颜色的毛线,在阳光下交相辉映,和谐地绕配在一起,正迸发着绚丽夺目的光彩。

那位小姐这时也瞪大惊羡的眼睛,伸了伸手想去拿那团毛线,可随后又缩回手,将眼睛移开。她极速地将唐靖忠从上到下打量一番,好奇地瞅了瞅那齐颈短发,没说什么。

唐靖忠看到这些,赶紧双手抱拳,躬身一礼,稍稍低了头说:

“这是我在天津捎来的几根毛线样品,想到镇上联系商铺销售,可惜这里却没有一家能行。”

“你是卖毛线的?”翠儿嘴快,“快,卖给我们一些!我们小姐可喜欢啦!”

“可我——,这次没带——,——我们店经营好些种毛线。”唐靖忠正想打开话匣子显摆显摆这几年学到的推销本领,不想那位小姐说活了,似有截他话之意:

“下次稍来再说吧!”说完转身往回走去。

“好!好!下次,不——芒种我就回来,送来,一定啊!”冲着那位小姐的背影,唐靖忠大声喊着,心里充满了不知何时钻进去的满满的欢乐。

这一诺,小姐是否当了真?

这一诺,唐靖忠何时兑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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